中国人就是不一样
该向诸位老实交代所谓“总裁意识”的经典来历了。但是提笔之时,返回头读上文,自觉纰漏太大。
是中国人就会承认自己身上的“小农意识”,这没有多大妨碍。但我在后面又加了个“打工意识”,好似除了白领和蓝领,其他人如老板、官员们就能够高尚几分,绝不沾染这种传统病?
有钱、有权、有势就不是臭狗屎了?趋炎附势的奴才哲学,学者的良心让狗吃了。
因此,现在必须补上一笔。
这些人如果一旦污染,他们的魂,已让柏楊《丑陋的中国人》、李宗吾的《厚黑学》入骨三分了。我再说顶多炒现饭。
咱们说的是培养员工的“总裁意识”,与这些大人物无关。再说此类人等皆属精英,一点便破。随衲子的话想去,自会自省。
员工也好,老板也好,官员也好。“明明德”是国学的灵魂。“明明德”没有什么理论探讨,就是自省自心,自省自己“当下”之心。
佛也好,圣也好,不是什么神秘的东西,更不是说心外有什么神灵。佛、圣永远都活在每一个生命的心中。佛、圣就是我们每一个生命心中那一点悟性、觉性。主要是内悟、内觉,决不能学手电筒照人不照己,要学女士化妆包里的镜子只是光照己,绝不照别人。这在佛家说的就是,“是心是佛,是心作佛”。一个人能有一秒钟自觉,这一秒钟你就是佛。一辈子不觉,一辈子是俗人。我们这些生命,关键是要有一个自觉做佛做圣的愿望。如孔子说的:“吾十五而有志于学”。
不过,必得说明这和“批评自我批评”不是一回事,也不是如宗教家、理学家说的查道德、查品行、查戒行,这些都不算真“自觉”。真自觉者是严格检查自己的每一个“知”是否是真“良知”,是否“不自欺”,是否真是“好好色,恶恶臭”。中国宋理学便是在这里栽的斤斛。新儒家以为把三纲五常置换成西方的自由、民主、平等、博爱,中国国学的改造便在他们手里完成了。换汤不换药便能成为华佗第二?
“自省”、“反观内照”有标准就是错。“当下”实践中产生的“良知”,永远是鲜活的,不可能有任何的统一标准。
我们的《丑陋的中国人》、《厚黑学》中的主角们,自省时千万不要被柏扬、李宗吾吓住。你没觉察出这二位骨子里,就有点“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的味道?
哈哈,外国人的东西中国人一学就会,因为外国的东西崇尚“可复制性”、“科学性”。中国人的这点点宝贝,西方人揣摩起来怕是越揣摩越糊涂,因为中国的这点宝贝“不可复制”。马克思主义最讲究“实践”这个范畴,西方人如汤恩比这样伟大的学者都理解不了,但一到中国人毛泽东、邓小平手里,恰如砍瓜切菜。朋友,假如你理解不了“实践”这个词,理解不了毛泽东、邓小平,你就无法理解,社会主义运动为什么只能在中国一支独秀。
“实践”或曰“实践理性”是中国五千年文化的灵魂。真的吗?我们的思想史家,我说的对与不对?你们最有发言权。
国学,不光是孔子、老子、释迦牟尼佛他们的学说体系,首先是中国人的魂。我列出几条,供养诸位大亨,看看是不是这么回事。
第一,中国人没有几个百分之百的西方式的唯物主义,总有几分喜欢探索命运、宗教.但是你要想令一个地道中国人彻底相信某种宗教,怕是太难了。如果你了解欧美人的宗教虔诚,你便会知道,中国人之于宗教,实是宗教文化游戏。
不要说孔子,他老人家明训:“子不语怪、力、乱、神”;“不知生,焉知死”。《老子》全书力推“母子光明会”,但通篇没有鬼神的地位。至于说是佛经,请你对照一下《圣经·旧约》便知释迦牟尼佛从没有指示过,佛教的教堂该如何,教会该如何,什么人该是什么教职。他更没有在自己圆寂时,指定传位给某人作第二代教主。我不知佛学之为神道宗教起自何时。以佛经说,好似塑造了无数超于神灵的佛、菩萨,其实没有一个是人们心外之神。这些佛、菩萨名有的是实有其人,有的则是表的吾人心中之本有之愿、之理。文殊、普贤、观音、地藏皆吾人心中本具,不假外求。尤其一句“南无阿弥陀佛”,如果想用汉语白话勉强翻译便是:“一切依赖于吾人自己对吾人自已心灵奥秘的当下觉悟。”
正因为如此,中国五千年历史从无“国教”之说,历代帝王从没有想到要乞求某个高僧、高道加冕。封禅祭天正说明中国的帝王认为自己就是通天教主,但他们也并没有想到要把全国组成一个教团。
第二,中国人从来不信人有不可更改的等级,更不存在种姓高低之分。到了唐,豪门大姓就在没什么骄傲的。“世袭贵族”在中国不是如欧洲印度那样,是令人显耀的头衔;甚至可能是对当事人的奚落。“人人想当官,人人想骂官”在中国是一种永远的时尚。陈世美这穷小子比《红与黑》的于连命运强一万倍,和公主同床共枕于法无罪,抛弃前房妻儿才是该铡该剐。喜儿白毛女拼死不上黄世仁的床,地主黄世仁是万人唾骂的对象。马丝洛娃陪聂汉留诺夫睡了一夜,几乎高兴得要死。聂汉留诺夫能终身忏悔这一夜情,被认为是人道主义的崇高虔诚。
许多人把尧舜的“禅让”解释为原始共产主义。把禹传位于启,认为是中国世袭奴隶制(或封建制)的开端。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咱们许多史学泰斗的马克思主义水平就是如此。他们完全不知一个从古至今崇尚“实践”的民族,一个骨子里主体性强烈到了极点的民主,是不能用欧洲历史模式来套的。我不知这些史学家对孔子所说的:“雍也,可南面。”一语,又该作何解释。
雍也,孔子弟子,出自贱姓。可南面者,未必是皇帝,但可王、可候、可官;衙门、殿堂门都是南开的。这样推论,孔子就是阶级革命的始作俑者?
尤其是经历了文化大革命之后的中国人,更不把当官的当回事。要吃肉还要骂娘,官场几乎是“洪洞县里无好人”。这和日本民族的文化比一比:在日本,从事政治活动的永远是那几个显赫家族的专利。如果你问某个船员出身、教师出身的子弟,是否有担任内阁总理大臣的愿望,他不是认为你有几分精神失常,就是以为你是在故意奚落他。太子妃、王子妃的肚子里孕男孕女几乎令全国关心,日本人那虔诚、那忠心令顽石落泪。
西方崇“骑士”,日本崇“武士”,中国崇“儒士”。骑士永远对国王负责,武士是将军的家臣。儒士却只对“天”负责,对“良知”负责,“敬天爱民”是儒士的天职,因为他们是孔孟的传人。中国知识份子没有几个人不会背《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有等级而把等级当儿戏。只有中国有如此频繁的改朝换代,一旦王朝得灭,贵族成脚户,贵女入娼门,应是司空见惯的事。
第三,民族观。这二百年来,中国人的民族意识是大大增强了,这是因为这个民族处于衰弱期。如果看看历史再看看现实,你便知道“民族”这个词在中国是多么宽松。在中国史有胡人血统的皇帝起码过百个,汉武帝可以用匈奴王子金日磾作贴身侍者,唐太宗的御林军头头是胡人。秦腔爱好者都认为自己是汉民族的源头,其实秦腔本胡音。台湾一些人数典忘祖,他们在中原的祖坟都在流泪。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我怀疑那时主要是鲜卑民族住在燕山南北。满族、壮族和汉族到底有多大区别?恐怕不是有户口登记,有的人自己也说不清。
欧洲足球那么火热,大概和欧洲数百年前的小城邦国情结有关。足球联赛是把城邦战争游戏化,欧洲球迷与自己的球队至死不渝的情结太难搬到中国来了。
今日的汉族、华族谁能说得清是多少民族、氏族、部族溶会而成?尤其是解放以后,任何一个人一旦歧视少数民族,一定会在中华大地上引起公愤。
这个民族可以包容一切民族,却从不会以优等民族自居去欺凌任何一个民族,自己倒是可以周游于世界民族之中。全世界华侨有三千万,再加上华族呢?估计再过十年二十年,华侨、华人、华族,国外可能超过一个亿。
孔子弟子能呼出“四海之内皆兄弟。”比法国《马赛曲》早了多少年?
第四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中国人就有强烈的精英意识。人们都惊呼中国文化衰败了,但是一个教育产业化,吸空了多少中国工人农民的口袋。砸锅卖铁也得供孩子上学。任何一个当爹妈的都可以为儿女上学去卖血。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秦时的陈涉就能如此振臂高呼。街头浪子刘邦也有皇帝梦。千百年的科举制令多少农民子弟成了王候将相。孔子时代已是“有教无类”了。
不想作精英就不是中国人。解放以后,这种精英意识扩展到了多数女性。
想让一个中国人真正服了某个伟人、达官、上师、明星……那是太难太难的事。网上对什么人不骂?这其中多是最广大的人群自己想作精英却作不了的愤闷。岂是一般的社会浮躁。
转行跳槽在今天中国企业是普遍现象,未必只是为了钱和舒服。“我的事业将来会如何”?几乎是一切中国人都希望求解的。企业家辛辛苦苦培养的骨干,第二天一早就可能成为自己的行业对手。成功的精英们几乎无时不提防身边人背叛,另立旗帜。“宁作鸡头不作凤尾”这句话三岁孩子都会说,这句话在欧美、在日本、在印度也这么流传吗?
企业家们,自己去品味我们这些中国人吧!如果你不解中国人的人性,你怎么能作好中国企业?但是,如果你真的懂了国学,你会发现这一切都是历史悠久的国学在中国人心灵深处留下的丰富遗产。现在是该我们好好思考如何利用好这笔遗产的时代了。